我,曾在山中(下)(1998年作品) 站在田埂上,我無計可施,竹子不短但夠不著鴨子,扯開嗓門嘰哩呱啦試圖連誘帶哄,卻沒有半隻理我,瞧都不瞧一眼。莫可奈何之下,我篤定心意下田去,有山裡人經常穿著防濕止滑的塑膠雨鞋保護,不虞雙腳會受傷。一腳踩下,還好,土塊尚未被剛才的雨完全溶成爛泥,只有表層一指深左右的土鬆軟而已,於是放心地舉起竹子盯住鴨群噗噗噗地踩著吳哥窟積水前進。鴨寶寶覺察到我的逼近,沒有採取驚慌逃避的反應,僅略向旁邊讓開,彷彿很懂事般要讓路給我這個不速之客。等繞到鴨子們後方,我將竹子直伸朝前觸點水面,嘴裡呱呱地喊著,像一個沒受過正式訓練就上場挑大樑的指揮想控制鴨群的行動方向。鴨子當然不肯服從命令聽任擺佈囉!忽而向左,忽而彎右,把水面劃開一條條歪歪扭扭的線。竹子在手中起不了作用,牠們彷若快樂地帛琉跟我玩起捉鬼遊戲,一群小鬼,吃飽了撐著,體力精神都充沛,無視也算半個主人的我漲紅了臉,汗珠汨流濡濕身體。 好不容易半追半趕地將鴨子們迫近到田埂邊,沒想到牠們又溜到另一方田中去了,我只能繼續跟在後面,著急,但無法放棄。太陽快要碰到山頂稜線了,等它完全沈沒,山谷就會漆黑得看不見路。阿嬤到底回來了沒?我不禁抬頭望向那段連通山下的路,沒有熟悉的身影,只當鋪見草木叢亂蓬蓬生長。倒是有個頭頂長角的碩大身影在田那頭慢騰騰拖拉犁鏟移動,環仔家的阿伯高捲褲管雙手握住犁把與牛繩在後面跟著,他高聲問我在做什麼,我大聲回答說要趕鴨子回家,他又問起阿嬤,我說下山還沒回來,之後,再也沒有多餘的交談了。山裡人,不擺客套,有話直說,無話沈默,一張棕黑粗糙的臉木訥和善。低下頭,我暗自思量,沒有人可以來協助,一切只能靠自己貸款了。 或許是我漸漸摸索出使用竹子修正鴨子行進動線的竅門,或許鴨子開始感受到身邊有股無法逃脫的堅定力量讓牠們不能再放肆下去,於是一隻隻跳上田邊的小路。離開田間就輕鬆多了,雖然不是原先來時路,繞個彎,把握住方向,依然可以返家。窄小的泥路不平順,滋長牛筋草、車前草、野茼蒿、颱風草、芒草……被雨清洗過後個個濕漉漉,有幾處地方土質比較鬆軟,禁不起雨水的浸借錢泡又爛又滑,我必須小心一步一步踏穩免得滑倒,還得顧及鴨群是否有哪隻傻呵呵地想往兩旁的草堆裡闖。誰有偏離正路的跡象,我就敲打誰旁邊的草叢,唰唰的聲響,充滿威風的恫嚇,相信沒有哪隻鴨子敢不服從。但顧得了這隻,不一定顧得了那隻,二十幾隻半大不小的黃毛鴨寶寶,帶蹼的腳掌啪躂啪躂往前進,尖翹的鴨尾跟隨腳步節拍左右扭動,身軀有時跌跌撞撞,有時你推我擠,有時房屋二胎離群散隊。真有歪離團體不知重新跟上大夥兒隊形的,我會用竹子前端貼近牠的身體,略微使勁一撥一推,把牠推回隊伍裡。最重要的是管好前面帶頭跑的 一兩 隻,如果牠們能乖乖地正確的走,後面的行動就好掌管多了。 墨色逐漸染黑整個山谷,周遭暗影幢幢,蛙聲、蟲鳴上上下下遠遠近近隱藏在看不見的角落齊聲唱著、奏著。成簇成簇的竹叢錯落生長,竹管又粗又直高入天空,葉子是票貼可以拿來包粽子的那種。輕微的風稍一吹拂,竹林就想起咿—呀的嘆息,嘆息幽微細長,聽得我心臟噗通噗通亂跳,眼睛不敢亂看。 鴨子們肯定是累了,也餓了,這時好像嗅出鴨窩氣味似的,全體一致往家衝,無須煩勞我動竹子指揮。等不及完全推開鐵絲網圈圍的籬門,鴨寶寶們已經爭相搶進窩裡大口大口吞吃竹槽內盛放的飼料。夜,更濃了!晶瑩閃耀的星星篩落在鈷藍色天幕,如鑽,如二胎凝凍成冰的雨珠。 屋內有人燃起煤油燈,火苗輕擺微舞,暈黃的燈光如水晃盪。阿嬤剛回來,在廚房忙著,她問我去哪裡,我說趕鴨子回來,她沒再多說,只叫我快去換衣服。脫下雨鞋,倒出裡面的泥水、草屑,換上脫鞋,找一套乾淨衣服,走向靠廚房裡邊的角落,拉起布簾,這時我才扭頭一瞧濕答答的背後,嚇!全濺滿了泥漿,嫩黃色的洋裝彷彿在田裡打滾過。 從土牆上挖開的洞口望汽車借款出去,山谷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十歲又三個月大的我,可曾知道二十多年後的自己正在看她?二十多年後的我,怎會如此戀念自己童年的山居歲月?記憶的光影,夢幻與現實層層疊疊,分不清,也不再能夠分清,便一切都是自己。我,曾在山中,心,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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